2007/03/22 | 苏南童话
类别(忆江南) | 评论(2) | 阅读(403) | 发表于 08:07
苏南童话
    二十年前的苏南乡下,傍晚时便格外优美。虽然隔了二十年的岁月,回头望去,却依然那么清晰。一道道的田埂围起一块块水田,晚霞映在水里比在天上还要瑰丽。白鹤伸着脖子往前飞。田埂旁,水哗哗地流着,蝌蚪慢慢地游。远处是山,太阳便从那山上落下去。
    收工后人们沿着田埂往回走,一路走还一路说笑,象是要把太阳唤回来或者把月亮唤出来。接着起了风,爸爸的头发便随着风飘呀飘的。
    那时爸爸正牵着那头大水牛走在前面,我和小弟跟在水牛后面。爸爸怡然自得地嘀嘀咕咕,两只手背在后面,脚抬起来又放下去,步子不紧不慢,显得很超然。
    二十年后的今天,我回忆起这个场面便要落泪,心情痛楚得难以述说。但那年我只有七岁,小弟才五岁,除了玩耍别的什么也不知道。爸爸带了副眼镜,眼镜腿在调教牛时被顶掉了一个,他便用线绑起来,栓在耳朵上。说不上爸爸有不对头的地方,但我和小弟却觉得很好玩。我停住脚,弯腰从田里捞了把泥,给小弟和我自己各抹了副眼镜,然后我们便模仿爸爸走路的样子,两只手背起来,脚步重重地抬起来,重重地放下去,头也不时地点一点。
    这是老把戏了。爸爸应该知道的。平常他走路时也时常往回看。不过忘记的时候毕竟多。往往等他回过头,我和小弟正摆成他的姿势,把脸扭过去,使足劲儿不笑出来。
    爸爸于是便生气。他大声喊:“丫头!小弟都让你带坏了!”我和小弟也大声喊:“丫头!小弟都让你带坏了!”爸爸无奈,终于笑了。但我和小弟仍屏住不笑,爸爸便说:“小弟,你过来,爸爸过些天带你去吃肉。”
    爸爸过去也给我许过这样的愿。开始时我信,后来便不信了。但小弟却仍然信。也许是他还太小,也许是农场的冬瓜汤太淡了,炒萝卜太苦了。他跑过去搂着爸爸大嚷大叫:“吃肉喽,吃肉喽!”
    于是爸爸便和小弟在山坡上坐下来,你一拳我一脚地胡闹一阵,象是没有我似的。我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流出来。
    爸爸总要怄得我眼劝发红,才拉我在他身边坐下。他故作惊讶地眨眨眼,象是无可奈何地说:“唯小弟与丫头难养也。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。”
    其实爸爸还是很疼我的。他总是带我去看山看水,认识这认识那,又教我背什么“冠者五六人,童子七八人”,还有什么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“等。
    但傍晚时爸爸的心总象是随落日一块去了,而月亮又没有升起来,他总是心不在焉,我和小弟的把戏他无从察觉,直到后边的叔叔阿姨们笑得前仰后合,他才疑疑惑惑地回过头来。
    “丫头!”爸爸大叫。他真有些生气了,脸上一阵发红。我心里有些怕,忙讨好地对他傻笑。
    田埂很窄,爸爸停下来,水牛也停下来,我和小弟都停下来,后边的人便叫:“陈老师,走啊!”
    爸爸从田里走过来,把小第的“眼镜”抹掉,把他抱到水牛背上,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。我现在想象不出我当时的模样,但一定很滑稽,因为本来很生气的爸爸竟然笑了出来。他给我把“眼镜”抹掉,抱着我从田里绕到水牛的前面。他一手牵着牛,一手拉着我,一边走一边轻轻地说:“我刚才想起你妈妈。小第小,不记得了,你该记得的。”
    我不在说话,心里忽然害怕起这黄昏来。我该记得妈妈,爸爸说她很美,但我不记得了,真的不记得了。
    “该送你回南京上学了,”爸爸说,“你总这样怎么行?”
    小弟听了便在牛背上喊:“上学喽!送去上学喽!”然后又高高兴兴地唱一支奇怪的歌: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老师上我家--”
    才到蒋达里时,农场的房子还没盖好,爸爸带着我和小弟住进一户老乡家里。这一家有四个孩子,依次叫抗美、援朝、保家、卫国。抗美和援朝是男孩子,保家和卫国是女孩子。抗美比我们大好几岁,卫国又太小,跟小第和我常在一块玩的是援朝和保家。
    援朝的爸爸是生产队的队长,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起来喊人们去上工。他刚走,援朝的妈妈便把他们几个也都叫起来,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,起床了!”
    援朝去放牛,我和小弟跟着他去玩,保家也一起去割草。援朝的牛一支角长一支角短,我问他是怎么回事,他爱理不理地说:“长的呗。”停了停他又说:“这老牛凶得很,发了火就用长角狠命顶人。”我正想踮起脚去摸那牛角,听她这么一说,忙把手」缩了回去。保家却道:“牛不凶,他总爱用短角逗我玩。”援朝也笑着说:“吓你那呢。它真的不凶,你摸摸这支角。”但我看到老牛瞪大着眼睛,始终不敢去摸。援朝和保家都笑起来。援朝说:“你们城里有电影?有戏?”我说“有。”援朝便又问:“你们几天看一次?”我想了想,说:“三天吧。”援朝便叹口气说:“到底是城里人。”
    保家虽比我小些,但却很能干。她领我和小弟去摘金银花。那花一篷一篷地开在山坡上。保家摘了花,编个花环戴在头上。我编不好,便那回来让她妈妈给我编。她妈妈一边编一边问我话:“你妈妈是在武斗中去世的吗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我爸说她是拥护毛主席的。”保家妈妈又问:“你和小弟一直是你爸爸带吗?”我说“是。”她把编好的花环戴在我头上,让我们再出去玩。
    援朝放的牛是生产队的,干活很卖力气,但总爱撒野。有一天它又不听使唤,掀翻了犁,在田里乱跑。援朝爸去堵,被它一角顶到田埂上。援朝爸把牛逮住后,栓在树上打了一顿,又找几个人商量一会儿,便把牛卖给了农场。领导上把牛交给爸爸去管。
    爸爸不打牛。他象是要教牛知书懂礼。才接到牛时他笑呵呵地说:“好好,现在我来同时调教丫头和牛,看谁更堪造就。”他每晚给牛认认真真地洗澡,完了才给小弟和我洗。老牛高兴时就让他慢腾腾地擦背,不高兴时便把他顶到池塘里。村里人说:“你打呀!这牛欠打。”爸爸对说这话的人爱听不听,尽管他一身一脸的水。后来牛跟爸爸熟了,跟我和小弟也熟了,显得极亲热。见了援朝却象是根本认识他,气得援朝狠狠踢它几脚。
    蒋达里有许多池塘。雨后池塘里便注满了水,上面漂着浮萍和水葫芦。援朝带着保家、我、还有小弟去抓泥鳅。泥鳅在稀泥里乱钻,我们便用手去抓。好不容易抓着了,它一扭身子便又溜掉。我和小弟一身一脸都是泥,泥鳅却没有抓到几个。援朝说:“快去洗洗吧,要不回去你爸又骂,累得我也要挨骂。”
    我们去洗手洗脸。我用手把水面上的浮萍和水葫芦荡开,给小弟洗了洗,又给我自己洗。这时池塘里有几只大白鹅在游水,我想起爸爸教的诗,便背到:“鹅,鹅,鹅,引项向天歌”援朝却说:“鹅,鹅,鹅,仰脖子叫老婆。”我们便都笑起来。
    晚上,生产队和农场开联合批判会。爸爸带了小弟去,让我在家睡觉。等爸爸走后,我跟援朝偷偷溜去看。援朝说:“我们村一开会就是斗争清毛,你们斗争谁?”我说: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我爸。”
    批判会在打谷场上开,我和援朝爬到场边一棵大树上。打谷场中央挂了盏马灯,灯下站了一个年轻人,低着头,但却对人挤眉弄眼。我问援朝:“清毛知道要斗争他吗?”援朝说:“知道。”我又问:“怎么不给他带高帽子?”援朝道:“我们这里都不带高帽子。”我便不在吱声。
    这时打谷场上渐渐静了下来,援朝的爸爸站了起来,拍拍巴掌说:“大家静了,注意了。今天我们和农场的革命同志们一起开联合批判会。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:‘阶级斗争要年年讲,月月讲,天天讲。’现在斗争地主分子蒋清毛,大家批判吧。”说完便坐下去。村里的人们便你推我我推你地热闹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站起一个人来,我忙推推援朝:“这不是狗毛的爸吗?清毛可是要问他喊叔?”援朝说:“这有啥稀奇。我们蒋达里全姓蒋,都是亲戚。爸说‘亲不亲阶级分。’”
    这时候,狗毛的爸已经开始发言。只听他说道:“清毛,你为啥叫清毛?”清毛摇头晃脑地说:“你去坟里问我爸。”人们一阵乱笑。狗毛的爸说不出话来,站了一会儿便又座下。狗毛站起来说:“地主分子蒋清毛,你的名字反毛主席。”清毛说:“你的名字也反呀。”人们又笑。我吃惊地说:“他们敢反对毛主席?”援朝说:“没有的事。”这时又有几个站起来批判。接着援朝他爸站起来说:“好了,不斗清毛了。他和狗毛是一个爷,那时还是贫农,没文化。是他爸不好。清毛,你要老老实实,不许乱说乱动。”清毛点头哈腰地说:“是,是。我一定接收改造。”清毛他爸又领着人们喊口号: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泪仇!”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!”援朝对我说:“该斗你们城里人了。”我忽然有些困,便坐在那里打盹儿。刚闭上眼便被援朝推了一把,吓了我一跳。援朝说:“快别睡,摔下去咋办。”我朝下望了望,见打谷场中央正站着马爷爷,小李叔叔正站在他身边念文章。援朝说:“你们城里人真没劲,还不如斗清毛有趣。”我告诉清毛说:“马爷爷会写戏写电影,写了就拿去演或拿去拍。”援朝吃惊地瞪大眼镜:“他会些戏写电影?”我有些得意,便说:“我爸也会写呢。”“你爸也会写?”援朝更是吃惊。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,忙道:“不,不,我爸我妈都不会写,他们都拥护毛主席。”援朝确道:“过年时让他们演戏多好。我们蒋达里还没演过戏。”我说:“他们只会写,不会演。马爷爷写过一个啥“孔雀东南飞”,是反动戏,报纸上还批判过。”援朝说:“总比斗清毛好看吧。我们村过年没东西耍,就斗清毛,让人都看烦了。”这时下边又喊口号。援朝说:“会快完了,我们下去吧。”我们便偷偷下了树,跑回家去。过了一会儿,爸爸便抱着小弟回来了。小弟已经睡着。爸爸显得很疲惫,只是淡淡地问了我一句:“怎么还没睡?”我说:“一个人不敢睡,害怕。”他便没在问什么,我也没敢再说什么话。”
    插秧时很忙,爸爸他们总是弯着腰。我和小弟跑前跑后地帮着给他们送秧苗。大人们用挑子挑,我和小弟则用手掂,跑得满头大汗。
    村里的老乡们插完了自己的秧后都跑到农场的地边看热闹。爸爸他们插的秧苗在田里疏一块密一块,歪歪斜斜象是要倒下去。老乡们指点着秧苗和插秧的人,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
    爸爸对老乡们的取笑很愤愤不平,但他看看田里的秧苗,自己也笑了。他把我叫到跟前,说:“丫头,回去拿细长的绳子来。”这时小李叔叔在旁边,他忙说:“我去,丫头拿不动。”说完赤着脚便跑回去。不一会儿,他背着一卷细细的草绳跑回来,后面跟着援朝。大家笑着把绳子一行行地拉在水田上,然后比着绳子插秧。小李叔叔兴奋得满脸通红,不停地大声喊着:“大家注意看着左右,跟别人比齐。”老乡们更是笑个不停。援朝他妈说:“你们是插秧呢还是绣花呢?笑死我了,没见过这么苯的人,连秧都插不直。”小李叔叔说:“要不怎么来参加生产劳动,改造世界观呢?”
    老乡们说笑一阵便散去,也有下田帮着爸爸他们插秧的。援朝本来要留下来继续看,被他妈妈一顿巴掌打走了。蒋达里连援朝这样小的人都能把秧插得很好呢。援朝一天也能挣上一个半个工分。援朝的妈妈临走时还说爸爸他们不如别种田,干脆办学校教小孩子念书算了,爸爸也老说我该上学了。但爸爸他们本来就是教书的,就是为了改造才来种田的,要是让教书,干嘛还跑到蒋达里来。我正这么想着,却听到爸爸又在招呼我。我抬起头,只见他伸着两只泥手朝我喊:“丫头,来给爸爸捶捶腰。”
    我忙跑过去,一五一十地捶起来。爸爸却“哎哟”“哎哟”直叫,说:“轻些,你使那么大劲儿干么,爸爸老了,不经打了。”我傻傻地望着他笑,说:“爸,你眼镜上有泥点儿,象是白眼狼呢。”爸爸沉下脸来:“丫头,你胡扯什么!”我忙讨好地说:“爸,我给你擦擦。”爸爸便弯下腰,我把他的眼镜取下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又给他戴上。
    太阳已经很热。我和小弟跑累了,便坐在地头的树下玩。我给小弟写了个大大的人字,他不认得,便赌气用脚去涂,我气得给了他几巴掌,不再理睬他。现在田里的秧苗很整齐,成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。我忽然想起几句话,便跳到田里,跑到爸爸身边。
    “爸,这田很象你过去写字的带方格的纸。”我说。
    “好丫头,”爸爸很高兴,“你不知道,笔耕与力耕本来就是相通的。过去是在纸上种田,现在是在土地上写诗。”
    我很得意,朝小弟挤挤眼,小弟只装作没看见。这时,旁边的小李叔叔喊道:“丫头,给我拿些秧苗来。”我答应了一声,往田梗上走。没走几步,听见小李叔叔低声对爸爸说:“陈老师,您往后别给丫头说这些,人听见了会怎么想呢?”爸爸没吱声,只顾插秧。
    我取了秧苗往回走,忽然觉得没了力气。天真热,地也真大,而且,秧苗怎么老也插不完?
    到了夏天,爸爸他们忙着收稻子,我和小弟没事,便天天往猪场跑。
    养猪的是一个外号叫“大米草”的老头。以前他从国外带回来大米草的种子。这种草种在海边,海滩上便可以长粮食。听说周总理还接见过他。现在农场没海,他便来养猪。他往树荫下一坐,叫声:“Hellow,猪”就有猪跑过来。看见我和小弟来了,他乐呵呵地站起来,带我们去看新下的猪崽。那十九个同胞胎一个个胖乎乎的,躺在母亲的身边睡大觉,一动也不动,懒得很。
    “大米草”很和蔼。他一边挨个给小猪挠痒,一边问我话。他说:“你没有大名吗?干嘛他们‘丫头’‘丫头’地叫你?”他说话是显得很为我不平。我忙说:“我大名叫‘采薇’,是我妈取的。”大米草听了更是愤慨:“你妈不好,给你取这个古怪的名字。你爸更不好,他封建思想,看不起女孩子。”我想了想,替爸爸辩解道:“他喊小弟也不叫大名。”“大米草”摇摇头,不服输地说:“总归是他不好,我要批评他。”他给最后一只小猪挠弯痒,便又领我们来到树荫下,拉我们一快坐在地上。天很热,“大米草”出了很多汗,我捡起扔在地上的扇子给他扇风,他高兴得直拍我的头。他问我道:“你识字吗?写几个给我看。”我便在地上写了几个字“明月出天山”,他连连夸奖“好!”“好!”他又问我:“你会外语吗?”我摇摇头。他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。以后你有空时就来猪场找我,我教你说英国话。不过,你别给别人说,也别告诉你爸爸。”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。我老早就听人家说“大米草”会说好几种外国话,我一定好好跟他学。他又给我取个英语名字,叫“莉莉”,说是百合花的意思,别人也听不出来是个外国名。
    于是我得空便往猪场跑,有时也到“大米草”宿舍去。他喂完猪,收拾完猪圈便一句一句教我说英语。但看他那情形,有时倒象是连小猪也一块教似的。他有时不理我和小弟,却嘀嘀咕咕地跟小猪说话,中文外文都有,连我都听不懂,更不用说小猪了。
    但我跟“大米草”学外语的事终于还是给爸爸知道了。他见我老领着小弟往猪场跑,便疑心起来,问我我没告诉他,只说去玩,他便从小弟嘴里把话套了出来。爸爸把我训了一统,说我不该再给“大米草”添麻烦。“大米草”见我几天不去,便来家里找我,问明了情况,又把爸爸批评了一通,还顺带着把他看不起女孩子的事也提了出来。爸爸忙点头认错,表示决不再犯。“大米草”这才高高兴兴带着我和小弟走了。
    有时,我和小弟在“大米草”那里呆得较晚,爸爸便来接我们。爸爸和“大米草”因不是一个系的,所以原来并不熟,现在因为我和小弟他们才有所接触。他们两个又都不善言语,往往相对无言地坐着,看着我和小弟。直到有一个人眼圈发红,爸爸才带我们离去。爸爸总担心我跟着“大米草”学外语的事,会给“大米草”惹麻烦。“大米草”的麻烦已经够多了。“大米草”在国外有一个洋夫人和一个孩子。他回国时本说过几年把夫人和孩子一块儿接回来,现在不但再也没了机会,而且还成了“特嫌”。所以爸爸一再告戒我要小心,别给“大米草”招惹是非。
    “大米草”很喜欢小猪。他把小猪都洗刷得干干净净,还训练他们在指定地点大小便。他很为那十九个同胞胎而自豪,见人便说小猪如何如何,还拉人家去猪圈看。援朝他二爸在生产队养猪,听说农场的猪养得好,便也来看。“大米草”忙不迭声地介绍情况,援朝他二爸却总不以为然地撇嘴,最后竟拂袖而去。“大米草”疑惑地瞪大眼睛,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    谁知第二天早上便发现小猪丢了两只。“大米草”急得要哭出来,大家一块儿安慰他,并立即分头去找,池塘河流找了一通,哪里有小猪的影子。最后大家一致议论说可能有人搞破坏。这时一位叔叔说我和小弟人小,不惹人注意,晚上可以隐蔽起来看看是否真的有人破坏。我不顾爸爸使眼色反对便答应下来。我心想一定要抓住坏人,让他把小猪赔出来。
    天黑后我带着小弟趴在草丛中,瞪大眼睛盯着猪场前面的路。月亮升起来,四周静悄悄的,蚊子嗡嗡乱飞。不一会儿小弟便困了。
    “真没用!”我生气地推推他,不让他睡。
    “姐,蚊子。”小弟委屈得要哭,我站起来噼噼啪啪拍打头顶的蚊子。蚊子在我的打击下飞散去,但马上又聚拢来。
    这时,一个人慢慢地朝这边走来。我顿时紧张起来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。那人慢慢走到我们跟前,原来是援朝,怪不得那么矮。我一下子泄了气,从草丛里站起来,倒把援朝吓了一跳。他惊奇地说:“丫头,是你?还有小弟,你们在这儿干什么?”我小声说:“我们埋伏起来,等着抓偷小猪的坏人。”援朝听了哈哈大笑,说:“哪有什么坏人?是我二爸看农场的猪比我们队上的猪养得好,气不过,便赌气偷了两只,让你们着着急,过几天还偷偷地还给你们。你别傻了,看这里的蚊子。”我不信他的话,他二爸整天笑眯眯的,怎么会偷小猪呢?援朝见我不信他的话,又骂了几声“傻瓜”,便赌气走了。
    援朝走了没多久,小弟便睡着了。我推推他,他哼了一声,并没有醒过来,我只好一个人趴在那里看着。过了不一会儿,我便也困了,就抬头看天上的月亮。那月亮还不是很圆,周围稀稀拉拉布了几颗星星,浮云匆匆涌起,又匆匆退去。我忽然想起妈妈。妈妈死了不到两年,我却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,妈妈。
   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,我发现自己是躺在家里。爸爸正俯身看着我和仍在熟睡中的小弟。小弟身上被蚊子咬起的红斑还没有褪去。爸爸叹了口气说:“丫头,真的不能再耽误你和小弟了,该送你们进学校了,再这样下去,我怎能对得住你们,对得住你们的妈妈?”
    我不大明白他的话。大人有什么对不住小孩子的呢?爸爸总说要送我去上学,但去哪里上呢?蒋达里没有学校,抗美每次上学来回都要跑十几里路,爸爸又嫌人家的学校里整天劳动,不上课。城里虽然有学校,但妈妈死了,爸爸又在这里,难道让我和小弟回去吗?
    晚上爸爸教我背诗文时,我想起援朝的“诗”,就背道:“鹅,鹅,鹅,仰脖子叫老婆”,爸爸停了一楞,随机竟哭了。
0

评论Comments

日志分类
首页[388]
在路上[93]
风景[81]
忆江南[24]
有病了[47]
出山[46]
遥望[79]
梦红楼[18]